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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旧家属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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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拆迁队来得像场冰雹,既冷又急,蓄谋已久,又措不及防。他家搬得最快,为此还得了笔小奖金,被夸奖为“识时务”。

  他的家原在城东那片旧家属房的最西侧。每年夏季,毒辣的西晒让他一家五口如住火炭窑,闷热难熬。

  对于上有老下有小,收入少得可怜的自行车维修工来说,冷气是不敢开的,房屋漏雨都搞不定,汗流浃背就当排毒了。

  这瓦房住了三十多年,看着它由新屋到旧房,由旧房到危楼。原来刷得雪白的墙面,已经发霉起皮,斑驳脱落,像百岁老人身上的牛皮癣。

  每到雨多的季节,屋内总能听见滴嗒滴嗒的漏雨声。他忙着拿脸盆水桶接雨,水用作拖地或冲厕所,能帮他省点水费。雨下久了,担心湿成地图的墙会倒塌的他暗下决心,雨过天晴后,该上房揭瓦,查漏补缺了。

  上房修瓦是个技术活,且相当危险。破旧的实木房梁长年虫吃蚁蛀,风吹雨淋,经不住人爬,脚踩。老母亲腿脚不便,成天躺在靠墙的床上。看见家里唯一的男丁拿梯子出来,便坐起来骂:“你要上房,我跟你上。你要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。”

  无奈之下,他乖乖把梯子放好,等修房师傅来,盼雨季快快过去。

 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,别说是修房师傅,连房瓦也难买了。好不容易等来师傅,要价却高得惊人。也难怪,人家是拿命上房顶的,是他赔着笑脸,递烟请饭的求着师傅干活!

  好不容易咬牙跺脚花钱请人把房顶修好了,几只野猫叫春在房顶折腾,狂风用力猛烈一扫,修好的瓦房又屋漏偏逢连夜雨了。

  如此反反复复,没了再修的指望。

  

  破旧家属房

  成片旧家属房,上百间屋内,只住着十几户人家。有能力买房的都搬出去了,剩下的要么是不愿离开的老人,要么是等着拆迁的困难户。

  他家是其中之一。

  当大批神秘买家来购房,预示惨烈的补偿拆迁即将展开。

幅、高音喇叭和挖掘机。原来搬出去的屋主,悄悄搬了回来,提出想要的价格,只有他一言不发。邻居们认为他是叛徒,常在他背后指指点点,低声责骂。

金链子戴在凸着青筋的脖上。他站起来恳求:“大爷,当年不是我让你上山下乡的,不是我让你下岗的,更不是我搞的计划生育,你不能都在房上找齐呀!”

  大爷抖着手,不紧不慢地说:“那我不管,我也没请你来拆房呀?你想什么我不知道,我就这套房了,只要我一交出去,就说不定咋回事了!”

  铁腕领导来现场指挥,站在高处,拿着喇叭扯着嗓子喊话:“把爬到屋顶的人给我用高压水枪‘滋’下来。由着他们这么闹还了得?还是法治国家吗?钻到钱眼里去了。”一副大义凛然,也有点疲倦和委屈的样子。

  场面壮观惨烈,鸡飞狗跳,鬼哭狼嚎……总有顽强拼搏的无知无畏者,拿出了抗日的勇气和气魄,争取利益最大化。

  几周后,家属房四周被故意挖坑,把墙震出如树根一样滋长的裂缝。不想死在破房下的部分住户和他一起搬到了城北,按一比一赔的楼房。

  那片废墟只留下几栋孤零零,贴着“谁影响拆迁一阵子,我就影响他一辈子;今天不顺从,明天要付出更大代价重新认识顺从;顺拆迁潮流者昌,逆拆迁潮流者亡。”等恐吓标语,孤岛般的破瓦房。

  在他家旧房屋西面,还有半截卧室墙孤独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下。他穿破了几个洞的红色内裤羞涩地探出墙头。

  墙头上,他终于找到走失了几天,饿成皮包骨的狸花猫。